凌晨十二点半，陈绳在商场负一层的员工通道口等母亲。

白天的喧嚣沉淀成寂静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。日光灯惨白，照得瓷砖地面反光。他背靠墙壁，手里拿着本物理习题集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母亲在里面做最后一遍拖地。本不该他来的，但妹妹明天要月考，他让母亲早点回去休息，自己来等交接班——其实是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。

脚步声传来。不是母亲。

陈绳抬头，看见叶磁从消防通道走出来，身边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男生，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酒气。他们显然刚从商场顶层的KTV下来。

叶磁也看见了他。

四目相对。叶磁眼里闪过短暂的错愕，随即被惯常的漫不经心覆盖。他今天没穿校服，黑色卫衣，破洞牛仔裤，耳钉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。

“磁哥，认识？”旁边染黄毛的男生问。

叶磁没答，目光落在陈绳手里的习题集上，又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旧书包。

这时，另一个方向传来拖动水桶的声音。陈绳立刻收起书，快步走过去。

母亲王秀琴正吃力地提着半桶脏水，腰背佝偻着。她看见儿子，一愣：“不是让你别来吗？”

“正好题做完了。”陈绳接过水桶，沉甸甸的，他小臂肌肉绷紧。

“阿姨，这边卫生间堵了，您来看看！”远处有保洁喊。

王秀琴应了声，对陈绳说：“你等会儿，我去通一下。”

她小跑着过去。陈绳提着水桶往处理间走，经过叶磁身边时，听见黄毛低声嗤笑：“还真是保洁的儿子啊……”

陈绳脚步没停。

他倒掉水，刷净桶，又把拖把一支支挂好。做这些时，他脑子里在默背明天英语要听写的单词——abandon,ability,able...

“陈绳！”母亲的声音有些急，“这边需要帮手！”

他赶到女卫生间门口。母亲站在一个隔间外，面露难色：“马桶堵得厉害，我工具不够……”

“我去找疏通器。”陈绳转身。

“不用了。”一个声音**来。

叶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对黄毛说：“去楼上器材室，拿那个电动疏通机下来。”

黄毛一愣：“磁哥，这……”

“我爸商场的东西，我不能用？”叶磁语气淡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
黄毛跑去了。陈绳站在原地看着叶磁，对方却没看他，掏出手机划拉着。

五分钟后，疏通机拿来了。陈绳接过来——他以前见母亲用过。他走进隔间，蹲下，把软管塞进马桶，开机。机器轰鸣，污水翻涌。

透过隔间门下方的缝隙，他能看见叶磁的鞋尖。**款球鞋，鞋面干净得不像踩过商场外的地面。

疏通花了十分钟。最后一声闷响，水流终于顺畅下去。陈绳关掉机器，额头出了层薄汗。他起身，在洗手台前冲洗工具。

镜子里，叶磁靠在对面的墙上，正看着他。

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。

这一次的对视，比白天在泥水边长久得多。陈绳看见叶磁眼里没有了白天的轻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——像在研究一道意外的题目。

王秀琴连声道谢，叶磁只摆了摆手：“设备放着就行，有人收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头对陈绳说：“你手上那个。”

陈绳低头。右手虎口处，有道新鲜的划伤，渗着血珠——刚才拆疏通管时被铁皮刮的。
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背到身后。

叶磁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带着人离开了。

回家的路上，母亲一直念叨：“那个少爷人还挺好……不过他怎么认识你？”

“同班。”陈绳简略地说。

“同班？”母亲脚步顿了顿，“那你……平时别招惹人家。咱们和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夜色深沉，路灯把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绳握了握受伤的手，虎口刺痛。他想起镜中叶磁的眼神——那种剥开所有表面，直抵内核的注视。

他不喜欢那种眼神。

因为被看见，有时候比被忽视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