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着头，盯着自己布鞋上沾的泥点子，不敢看他。
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，我也是写信的那个人。

顾西舟整理好了情绪，再次开口：“陆同志，我刚调过来，要去军区报到。能不能麻烦你，帮我带个路？”

我有些犹豫，又怕避开的太明显，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，只好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我转身走在前面，他跟在后面。
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西北的风从旷野上灌过来，卷着沙土打在脸上。

我眯着眼睛，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，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。

“陆同志，”顾西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和招娣认识多久了？”

“三年多。”我说。

“三年多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她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。”

顾西舟忽然加快脚步，走到我旁边，侧头看着我，“那……招娣她走的时候，痛苦吗？”

我的脚步微微一滞。

“不痛苦。”我说，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，“很快，没有受什么罪。”

陈招娣走的时候，我在她身边。

脑溢血，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两个小时。

“那就好。”顾西舟低声说。

我们又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。

前面就是红旗大队的地界了，路两边是成排的白杨树，叶子已经被秋风染黄了一半，哗啦啦地响。

忽然，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几个知青正从一辆牛车上往下搬东西，被褥、脸盆、暖水瓶，堆了一地。

“小心小心，那个暖水瓶别磕了——”

“你往左一点，往左——哎哎哎，别倒了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最上面的一摞书哗啦一下全散了。

“哎呀！我的书！”东西的主人孙小梅急得直跺脚。

我跑过去帮忙捡，顾西舟也跟了上来。

他弯下腰，把书一本一本拾起来。

结果他放在口袋里的信掉了出来。

西北的风比人快，呼啦一下就把信纸吹跑。

孙小梅赶紧帮他截停。

要递回去的时候，她却愣了一下：“明薇姐，这不是你的字吗？”

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
顾西舟已经伸出去接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他缓缓转过头，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到了我的脸上。

那道目光不重，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皮肉。

探究，审视，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像冬天河面下暗涌的水流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已经翻涌成灾。

“是吗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陆同志的字？”

我连忙伸手从孙小梅手里把信抽了过来。

把信折好，塞回顾西舟手里：“这是招娣以前写的信。”

我特意咬重了“以前”两个字。